# 短剧工厂里的光与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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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剧工厂里的光与疲惫

那天西安在下雨。

秋天刚到，白鹿原外景地的风有点冷，雨却不肯停。
一个快四十人的剧组卡在一座仿古庭院里，场记板上写着：当天要完成二十二场戏。

午饭不到二十分钟，盒饭吃到一半，雨突然收了。
没人说话，大家条件反射一样往外冲。
导演王静从监视器旁边跳出来，给演员比划招式——隔空打人，内力外放，特效后期自己想办法。
每一分钟晴天都是钱。

她在这个行业里已经绕了一大圈：网大、统筹、调色、执行导演，再到现在的“真正的导演”。
合伙人李强原来做广告，疫情时客户缩减预算、项目被砍，他们被迫找活路。
2022 年第一次拍短剧，夜戏在马路边拍，只要把脸照亮就算过关，两台机位对着两个演员，一场戏拍两遍；女主一天一千，男主八百，整部戏八万块收工。

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是“新时代的内容业态”。
只觉得：还能开工，已经算运气好了。

后来有一部男频重生剧，用了直升机。上线当天充值破了一千万。
合作方打电话来，说：“强哥，直升机的钱赚回来了。”
像是赌徒从牌桌上抬头，发现自己居然是赢的那一个。

最终，这部剧累计充值过了五千万。
一部短剧，养活了好几批对未来没什么概念的人。

现在她拍的新剧叫《女子练武我修仙》，准备上红果短剧。
剧里的女主敢正视自己的欲望——不是那种“教育意义上的敢”，只是她很自然地，把自己看成一个有欲望的人。
在短剧世界里，这已经算一种进步了。
人物慢慢不再脸谱化，套路依旧在那儿，情绪却开始往更复杂的地方拐一点点弯。

当天早上七点，剧组刚进场，王静就开始强调动作设计。
演员穿着古装，扮演“皇甫老祖”，要演出一种隔空打人的气势。
雨越来越大，工作人员不得不支起遮雨布，灯光在塑料布下闪，水顺着布边一滴一滴落下来，像另外一场戏。

这部新剧从开机到杀青用了七天。
在西安，这不算快。
有人五天拍完六十集，一天剪完，第二天就能上线。
城市每年产出的短剧，据说占到全国的四成到六成。

离这里五百公里外，郑州也在同样的轨道上狂奔。
黄河边新建的短剧基地通宵亮着灯，剧组轮班进出。
政府数据里写着：前三季度上线三千八百多部微短剧，八百多家公司，近四万从业者。
每个月四百部新剧，周而复始。

这只是表面。
全行业每月三四千部，西安、郑州加起来，贡献了其中近三成。
六亿多用户刷过这些剧，大多数人不知道自己看到的故事，都是从这里的雨夜、走廊、出租屋和加班过度的剪辑机房里挤出来的。

——

真正的起点，不浪漫。

2019 年前后，网文平台打拉新战，用的是最直接的办法：
把小说拍成小段剧情，当成信息流广告，投向无穷无尽的用户。

情节够狗血，点击就上去。
效果太好，反而让广告公司意识到：
既然“广告”都有人愿意看，那如果把广告拍长一点，是不是能让人愿意花钱往后看？

短剧从一开始就不是“文学理想的新形式”，而是一次流量投放实验的副产品。
后来，这个副产品长成了一个行业，甚至反过来养活了当年的甲方。

地理位置在这里起了一点作用。
西安、郑州常住人口都超过一千三百万，高校加起来一百多所，年轻人足够多，工资又比东部低。
许昌一带原本就是著名的影视灯光、动力输出重镇，横店冷下来之后，不少灯光师回流内陆，短剧结算又快，不那么体面，但比苦等大制作靠谱。

短剧需求一来，灯光、摄影、化妆、群演、后期——这些常年在剧组间流动的人，很自然地又聚在了一起。
只不过镜头变竖了，时长变短了，节奏被掐得更紧。

监视器也换了形状。
以前为了拍竖屏，只能把横着的监视器竖起来凑合用，现在直接用能显示三路相机画面的竖屏监视器。
技术的迭代里，总能看到一点粗糙的痕迹——那是行业真正的起点，比宣传资料诚实很多。

——

短剧的成本被压得很低，算起来有点冷笑话的意味。
两千块，可以拍一条。
分账能过一万。
一个小组，一天能拍三十到五十条。

西安有家公司叫卓渊，机房里坐着近八十个剪辑师。
键盘鼠标连绵不断地敲击，窗外在下雨，屋里也在下雨，只不过是另一种无声的雨。
屏幕上闪着短剧惯常的场景：宫廷、豪宅、宴会、医院、公司总裁办公室。
所有的情绪，都被压成一条条两分钟不到的片段。

谁拍出了第一部短剧？
业内流传的说法是，2022 年 3 月，几家西安公司老板联合去富平拍了一部，剧组不到十个人，一名摄影，成本三万七五，最后赚了八千。
没有神话，没有传奇，只是一笔赚得不多也不算亏的小生意。

“黄金时代”是在后来才被回忆出来的。
小程序短剧继承了信息流广告的买量逻辑，只是从“卖货”变成“卖剧情”。
投一块钱流量，能收回一块一，就是正向循环，可以继续加码，直到曲线开始往下拐。

有的短剧，十几万成本，单日充值过三千万。
利润几百万。
做得早的人，突然有了“原来世界可以这样赚钱”的错觉。

西安的短剧公司自发结成“爆款联盟”。
谁家首日充值没破千万，饭桌上就要被罚酒。
这些看上去带点少年意气的玩笑，背后是残酷的现实：
爆款越来越难复制了，但爆款以外的剧，数量却在指数级增加。

——

监管来的很快。

2023 年底，广电总局开始清理低俗短剧和小程序入口，很多内容在一夜之间消失。
2024 年年中，红果短剧用免费模式吸走了大部分用户，付费短剧的充值缩水到百万级别，一部剧的分账只剩很薄的一层皮。

制作公司开始重新算账。
承制模式的毛利率在 5% 到 15% 之间，流水好看，利润一般。
平台集中在北京、杭州，投流集中在华南，用户集中在手机里。
西安和郑州，负责用最短的时间，把故事拍下来。

有人认命，也有人不甘心。
他们选择自制版权，自己开发剧本，把成片卖给平台。
成功了一次，分账能拿到几千万；失败一次，六十万成本的剧，上线后分账六百块甚至六块钱，也不是没发生过。
所谓风险，真的不是写在合同里的那种，是做完一切以后发现：
观众甚至没空点开你。

——

题材也在慢慢变。

“降智”和纯情绪撕扯的剧越来越少，不是审美突然被提高了，而是观众刷得太多，套路都记住了。
随便打开一部狗血短剧，评论区的人写出的“续写剧情”，有时候比编剧的版本更好。
信息的供给反过来压制了创作，创作者和观众站在同一条时间线上，你骗不了太久的。

有人提到，悬疑短剧以前被认为“不可能成立”——时长太短，伏笔铺不开。
但平台已经开始押这种题材了。
不是因为更高级，只是因为纯“撕扯式”的情绪已经被榨得差不多了。

——

演员的收入上升得比剧本快。

一年之内，男二的日薪从一千到两万，女一从两千开到三万。
爆款演员和平台绑定，价格只是一个虚数，“有价无市”——档期才是真正的稀缺品。

出海短剧的剧组也进来了。
有公司在郑州拍给海外平台用的剧：
欧美主角飞到中国，群演是留学生、本地人的外籍配偶，还有少量在国内混迹的外籍模特。
主角一天两万，片酬还在涨。

国内拍“出海剧”，曾经被认定为“走不通”。
场景不对、演员不对、细节不对，本土观众看不出来的问题，在海外评论区里会被放大到刺眼。
ReelShort 之前在西安试过，效果一般，后来直接去美国拍本土剧。

但逻辑终究绕回成本上。
国外拍一部剧快两百万，国内压到一百二十万以内。
平台还在烧钱拉新，内容必须源源不断地产出。
于是，“走不通”的路，又被人重新走了一遍。

有导演说，郑州反而可以实现海外拍不了的大场面。
封闭园区、航空基地、翻车戏、直升机……这些在北美要花大价钱、跑漫长流程的东西，在这里，只要你付得起钱，就能安排上。
工业文明里的一个小小讽刺：
在某些地方，幻想比现实便宜得多。

——

基地的问题也浮出水面。

早期短剧剧组散点取景，到处找别墅、写字楼、售楼部样板间、闲置商铺。
产能上来之后，有人干脆把整层写字楼改成医院、豪宅、会所，专门出租给剧组。
景区转型成古装取景地，仿明清建筑轮番出现在几十部剧里，只是换了灯光角度。

车马是最难搞的。
有一场民国戏需要老爷车，郑州找不到，只能从横店运过来，路费算进去，比在横店本地用贵了好几倍。
吊威亚的吊车、细分的服装库、成规模的“古城”场景，这些横店有，西安和郑州还没有。

有人盼着能有一个类似横店的综合产业园，把散落在城市各处的剧组拉到一个地方，让转场不再那么耗命。
也有人觉得，正是这种分散、临时、拼凑的状态，才是这个行业真实的底色。

——

郑州有家短剧公司最近把月产量从几十部拉到两百部。
三千多名后期员工依然忙不过来，只好把活继续外包。
剪辑每集的价格，被压到四五百元。
一卡、二卡的剪辑师每天至少要剪完一集，学校里学的东西派不上太多用，只能进公司再重新学一遍“短剧语法”。

另一边，郑州师范学院在暑假搞了一个“短剧编剧实战训练”。
一百四十多个学生，五十三天，写出上百个剧本，几十部已经上线播出。
配音课也被拉进来，学生参与十四部短剧的配音。

年轻人需要作品，需要履历，公司需要人手。
谁也没多想这是不是“太快了”。
时代给出的是选择题，不是问答题。

——

这个行业有一种普遍的疲惫感。
“六天只睡十个小时”，在剧组不算新闻。
有传闻说横店有短剧演员因为过劳病危，这件事在郑州的夜里被反复提起，语气里倒没多少震惊，更像是“早晚的事”。

凌晨两点，南部市郊的气温只有十度，有剧组还在室外拍夜戏。
一个从山东来的演员一边吃外卖，一边把自己的日程讲给别人听：
每天睡两三个小时，横店更累，夏天三十多度穿着古装拍外景。
说完，他笑了一下，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片场里偶尔会出现一点人情味。
比如有人突然打了一个大喷嚏，全场笑成一片。
那一刻，大家短暂地不再是“产能的一部分”，只是普通的、会感冒、会困、会犯错的人。

——

从更高的地方看，西安和郑州被叫作“微短剧之都”。
但它们更像“微短剧生产车间”。

平台在别的城市，钱从更远的地方流进来，再沿着既定的路径流走。
两座城市用巨大的劳动力，把这些故事拍出来，然后把版权和数据往外交。
真正长期掌握主动权的，不在这里。

可是，至少现在，它们还亮着灯。
无数监视器同时发出微弱的光，剪辑软件卡顿，台词被反复喊错，妆在凌晨的风里微微开裂。
人们在这些细节之间撑起一段又一段两分钟的故事，给那些刷着手机的人一点点情绪、一点点解脱、一点点麻醉。

短剧是不是一个好行业，没有标准答案。

它只是让人清楚地看到一件事：
在这个时代里，很多人都在用超出自己健康阈值的力气，维持一种“看上去在上升”的生活。
至于这条路会通往哪里，大多数人其实心里有数，只是暂时不想讨论。

他们还有戏要拍，还有一集剪不完，还有一个爆款的梦想要追完一圈。

雨停了，就要抓紧时间开机。
雨又下起来，就把遮雨布撑高一点。
没有谁真的乐观，但也没有谁有余裕悲观到停下。

能做的，只是接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