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TikTok遇上特朗普：做多错多，何以关关难过关关过
当 TikTok 遇上特朗普：做多错多，何以关关难过关关过
曾被逼入绝境的 TikTok 找到了生存之道：将舞台、将掌声、将光荣最大幅度献给特朗普
TikTok，这颗地缘政治棋盘上最受瞩目的棋子。
在华盛顿，它被视为来自东方的“特洛伊木马”，正为中国搜集情报、操控舆论预作准备；在另一群人眼中，它又是可怜的“祭旗小兵”，只能在超级大国的角力下，颤抖着等待谈判桌上的裁决。
但，棋子真的毫无意志吗？
恰恰相反。TikTok 之所以在面对拜登政府和国会时近乎全面溃败，不只源于外部的“绞杀”，更源于一场场致命的“自戕”。其背后的经营团队，包括母集团“字节跳动”的高层，主动做出的许多“自救”选择，最终都变成了弄巧成拙的催命符，让地缘政治的挑战变得更为致命。而他们之所以如此轻易地引火烧身，则要归咎于 TikTok 内部根深蒂固的“体质”问题。
这正是调查记者 Emily Baker-White 上月出版的新书《Every Screen on the Planet: The War Over Tiktok》中，最惊心动魄的篇章。Baker-White（《福布斯》科技记者，哈佛法学院出身）如同一位法医，解剖了 TikTok 这具庞然大物。她笔下的故事，从其野蛮生长、进军美国，一路写到它在特朗普手中诡异的“死而复生”。
书中揭露的，不只是两国政府间早已广为人知的公开施压；更触目惊心的，是 TikTok 经营团队本身的沉沦：管理层的昏招、紊乱的内斗、致命的误判与永恒的分歧，如何让危机雪上加霜，最终在白宫、国会和法院的牌桌上输得一败涂地。
然而，吊诡的是，正是这个内斗内行、外战外行的团队，却在特朗普的阴影之下，找到了绝处逢生的黑暗法则。
“后院起火”：一场扼杀“自救”的权斗风暴
TikTok 的“自救”策略，往往不是死于敌人之手，而是被自己人扼杀在摇篮里。字节跳动（ByteDance）与 TikTok（美国）之间的一场高层内斗，便是一出经典的悲剧。
为了“漂白”形象、取得美国社会信任，TikTok 在 2020 年重金请来了业界泰斗、出身美国空军和警界的 Roland Cloutier 担任全球安全主管。这本该是一张完美的“美国脸孔”，一个绝佳的公关计划，至少能在门面上，让 TikTok 看起来更像一家“正常的美国企业”。
然而，TikTok 的“原罪”——它与母公司字节跳动的幽微联系——早已埋下了地雷。
在 Cloutier 入职的一年前，一位名叫 Chris Lepitak 的“开朝元老”早已盘踞在此。Lepitak 的特殊之处在于，他的直属上司在北京，而这位上司的直属上司，正是母公司的 CEO。这种“直达天听”的身份，让 Lepitak 的忠诚不问西东，只向北京。多名员工证实，Lepitak 在公司内“可以为了讨好上级做出任何事情”，并善于利用其地位，只需隐晦地传达“中国”上级的命令，就能指挥美国团队。
于是，当“外来和尚”Cloutier 被授予同样“监督内部”的任务时，一场“安全主管”与“北京监军”的地盘战争，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Cloutier 的直属上级是子公司 TikTok 的新加坡籍 CEO 周受资。在手握尚方宝剑的 Lepitak 面前，这位全球安全主管的权限小得可怜。他的团队若想知道中国方面能取得哪些资料，都必须经过 Lepitak 的团队转陈。而据前员工透露，这些经由内部所谓“绿色渠道”取得的资讯，经常不完整，甚至有明显错误。
2021 年底，风暴来临。Lepitak 指挥部属，悍然对 Cloutier 的团队展开“查帐”，并宣称自己只是执行来自“中国”的命令。他们甚至聘雇私家侦探，逐封阅读 Cloutier 总计 29,293 封的电子邮件，试图进行一场政治审查。
长达九个月的调查，没能揪出任何重大贪渎。但对 Cloutier 而言，这已是莫大的羞辱。他心灰意冷，从 2022 年起逐渐噤声，最终在同年年中宣布离职。
他弃船的时刻，堪称完美讽刺：彼时，拜登政府和国会两党对 TikTok 的审查正要进入最严厉的阶段，而 TikTok 的安全主管——那张最重要的“美国脸孔”——已经不愿再为它装点门面。
办公室政治，在此刻放大了地缘政治的风险。母企与子企的权力交叠，演变成老臣与新人的权力斗争，最终让“自救”计划彻底流产。作者一针见血地总结：这场权斗，是“TikTok 和字节跳动之间紧张关系的具象化”。而从结果看，母企字节跳动显然是赢家。
“TikTok 要迎来真正的独立，只能说还久得很。”
Project Texas：迷失在代码迷宫中的“技术恶梦”
如果说权斗是“人祸”，那 Project Texas（德州计划）的失败，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技术灾难”——一场由内部混乱引爆的灾难。
TikTok 早知个资安全将是它的阿喀琉斯之踵。因此，它豪掷十余亿美金，允诺将美国用户数据储存在德州的甲骨文（Oracle）服务器上。
这本是它在美国的“诺曼底登陆”，却最终演变成了“敦刻尔克大撤退”。
这个计划，不仅没能成为解决方案，甚至连作为谈判起点的资格都没有。其失败是 TikTok 内部问题的“指标性案例”。
计划的构想很简单：密码、私讯、草稿等敏感数据杜绝中国方面存取；公开影片等资料则不受保护。但现实，却是一个没人能解开的“死结”。
在 TikTok 急速扩张的几年间，庞大的中国工程团队留下的代码如同一团乱麻。哪些软体可以存取哪些资料？谁有权限？连公司内部的人都说不清楚。敏感资讯流向中国的管道多如牛毛，根本无人能盘点。
一位负责盘点的前员工 Rob，向作者展示了这场“技术恶梦”：他面对的是内容审查软体、创作者收益软体、系统管理软体、至少三个数据分析软体、至少四个不同的资料库……以及数个**“尚未被完全从中文翻译成英文的软体”**——他甚至不知道这些软体是做什么用的。
当 Rob 询问美国员工时，得到的答案是：“我们使用的功能没有用户隐私，但这里有些功能连我们都不知道是什么”，或是“应该没有，但确切如何要问中国的工程人员”——而这些中国工程人员，或早已离职，或不通英语。
在斥资十余亿美金之后，TikTok 购置了硬体，却始终无法端出一个像样的成品计划。它不是死于华盛顿的不信任，而是死于自身的“技术性无能”。
绝处逢生：特朗普的“混乱”与 TikTok 的“好运”
在内忧外患中，TikTok 却在特朗普的第一任期，撞上了“歪打正著”的好运。
面对特朗普“要么卖、要么禁”的威胁，TikTok 的策略是“保持选项开放”：一边尽量配合，一边寻求法院介入。这个策略成功了，但其成功的方式却充满荒诞的戏剧性。
字节跳动的创办人张一鸣，在微软资深律师的协助下，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在众多买家中，甲骨文（Oracle）才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其老板是特朗普的金主，与鹰派幕僚关系紧密。
然而，TikTok 比想像中更加好运：拯救它的，恰恰是特朗普本人的善变与不靠谱。
就在协议看似达成时，特朗普在选战活动中突然即兴要求 TikTok 和甲骨文出资 50 亿美金，用于教授“真正的历史”。这个在政治和财务上都尴尬无比的要求，让协议瞬间卡死。
与此同时，TikTok 提起的诉讼也因为特朗普团队行事太过恣意，被法官认定程序充满漏洞而胜诉。一延再延之后，特朗普确诊了 Covid-19，接着便陷入了推翻选举结果的狂热中。
TikTok 这颗烫手山芋，竟奇迹般地被“遗忘”了。
“事态后来这样发展，”作者语带讽刺地说，“反映了张一鸣实在是非常幸运，谈判桌的另一端坐著的竟是特朗普。”
最终的赌注：从“动员失控”到“效忠领袖”
好运不会永远持续。到了拜登任内，面对更为缜密的“全面围剿”，TikTok 一度走上了绝路。
此时，温和路线的律师失势，强硬派的说客 Michael Beckerman 登场了。Beckerman 决定效仿 Uber，选择了一招最愚蠢的“政治豪赌”：动员用户，威慑国会。
他忽略了一个致命区别：议员对 Uber 的疑虑是劳动权益，而对 TikTok 的疑虑，恰恰就是它的政治影响力。
TikTok 向所有美国用户强制推播“请打电话给你的国会议员抗议”的通知——甚至刻意没有设计“关闭”按钮。一时间，国会山庄的电话被打爆，几位议员甚至收到了死亡威胁。
这一刻，TikTok 亲手证实了华盛顿对它最深的恐惧。
结果是灾难性的：在随后的委员会表决中，几乎无法取得共识的众议院，竟难得地取得了 50-0 的全票通过。Beckerman 的“核威慑”，最终炸毁了自己。
穷途末路之际，特朗普的卷土重来，成了 TikTok 唯一的生路。此刻，TikTok 的管理层终于“顿悟”了。它将所有筹码，全压在了特朗普一人身上。
它阵前换将，聘请了特朗普的“御用律师”；它在法律书状中充斥政治讯号，宣称“新任总统才真正有权决定 TikTok 的命运”——这在法律上毫无根据，但在政治上，这是宣示效忠。
最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就任典礼前夜。TikTok 突然“自杀式”终止服务，并推播预告：“我们很幸运，特朗普总统……将设法重新让 TikTok 上线”。
几小时后，就任日早晨，TikTok“奇迹复活”。一封新的推播出现在所有美国用户萤幕上，感谢特朗普总统本人让 TikTok 继续运作。
那短短几小时，法律事实毫无改变。这根本不是什么“停机”，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政治献礼”，一场盛大的“谢主隆恩”表演。
代表 TikTok 的 Beckerman，终于找到了强制推播通知的正确使用方式：不是拿来动员用户向议员示威，而是让上亿用户成为观众，观赏一场为特朗普精心设计的大秀，让新救主享受他们的目光。
《Every Screen on the Planet》中的故事在在证明，TikTok 绝非完全身不由己的无辜棋子。它的命运，一半在华盛顿的风暴中，另一半，则攥在自己那些弄巧成拙的高管手中。
从早期的便宜行事，到后期的宫斗内耗，TikTok 的“体质”问题，一度将自己逼入绝境。
但故事的结局道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字节跳动之流，本质上仍是权力集中环境中的产物。他们无法理解民主社会的博弈规则，既不懂得如何争取民意支持，也缺乏对法治精神的敬畏，却深谙向强权效忠的生存之道。
这种依附性生存模式，无论效忠的对象姓什么，本质都是对权力逻辑的屈从。当一家科技公司最终放弃了技术理想的独立性，选择在强权的阴影下苟且偷生，它失去的不仅仅是市场地位，更是推动社会进步的道德勇气。
这或许才是TikTok困局最深刻的启示：在地缘政治的棋盘上，比输赢更重要的，是你选择成为一个什么样的棋子。